父母给的钱,是借还是赠?

作者:策划、执行/李晶 王艺潼 陈晨 2014-07-14 来源:中国妇女

王丹丹博士在读

张晓红 公务员

李今秀 律师

李晗 北京市西城区法院法官

案例
一张证明疑点多,两场官司谁委屈?
    2013年初夏,顾军和谭琴将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告上了法庭。而两场官司打下来,顾家已不再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顾军和谭琴早年从江苏老家到北京工作,儿子顾盼就出生在这座城市。
    25年后,顾盼长大成人。顾军和谭琴是普通的工薪阶层,靠半辈子的精打细算给儿子买了一套小两居,后来又为他操办婚礼,把楚洁娶进了门。
    结婚两年后,顾盼和楚洁提出先换一套大点儿的房子再要孩子。考虑到家里的实际需要,顾军和谭琴同意了小两口的想法,到处帮他们物色房子。
    2011年秋天,顾盼和楚洁卖掉原来的小两居,买了一套新房,装修之后搬进了新家。顾军和谭琴指望着抱孙子享清福,可一年半过去了,没见到孙子,却打起了官司。
    第一次上法庭时,顾军和谭琴拿出了一张重要的《证明》,上面写着:“2011年12月9日买空调1.5万元;2011年12月23日交房屋维修金、物业费、收视费、供暖费4.2万元;2012年2月付装修、家具费8.3万元……”《证明》的最后有顾盼和楚洁的签名,各种费用加起来一共将近二十万元。顾军和谭琴说,这些钱都是他们陆续借给儿子夫妻装修房屋、购买家具家电的,要求顾盼和楚洁还钱。
    法庭上的顾盼很沉默,只有法官点名要求他回答问题时才说话。他承认曾经借了父母的钱,说《证明》虽然没有写成“借条”,但实际上就是借款。可楚洁的说法大相径庭,她声称《证明》其实是夫妻俩日常生活的记账,根本不是什么借条。这笔钱原本是公婆对他们装修的资助,应该算是赠与。
    法院认为,虽然这份《证明》没有写成借条的形式,但顾盼和楚洁都在上面签了名,而且《证明》是顾军和谭琴拿到法院的,说明一直由公婆保管,这些明显不符合夫妻在生活中记账的习惯。所以认定这笔钱是借款,判决顾盼和楚洁偿还。
    楚洁很快便提起了上诉,认为一张《证明》根本不能说明他们向父母借了钱。顾军和谭琴则拿出了几张银行单据和收据,证明曾经给儿子儿媳汇过款、付过账。而中级法院调查之后认为,借贷关系的存在需要具备两个条件:借贷的意思和钱款的交付。顾军和谭琴手中的《证明》只写了钱款的用途和数额,虽然末尾有儿子儿媳的签名,但是仅凭这些,看不出四个人之间有借钱的意思,顾军和谭琴后来提交的单据也都只说明有钱款的交付,却不能证明是借贷还是赠与,因此改判顾盼和楚洁不必还钱。
    两场官司,两个截然相反的结果。公婆有公婆的说法,儿媳有儿媳的主张。法院不能让过去重现,所以有时无法还原百分之百的事实,只能根据证据做出判决。
    可是,一张“疑点”颇多的《证明》又能说明什么?父母子女之间的金钱往来,大多不会像生意场上一样,签合同、立字据、清楚明白,究竟是借还是赠,到底谁能理得清?
有请本刊陪审团!

1  号陪审员:
亲情归亲情,钱财要分明
王丹丹   博士在读

    看到案例,我认为法院判决《证明》不是借条,小夫妻俩不用偿还,合情合理。因为真正的借条会写清楚借款事项和借款人,即使是父母与子女,也不能用记账的方式,模棱两可地表达。
    金钱往来原本就需要谨慎,产生纠纷也应该严格按照法律的规定办。借贷就是借贷,赠与就是赠与,分不清是借还是赠的时候,就不能受人情的影响,轻易说是借贷。
    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亲人之间更应该说清楚、讲明白,否则发展到案例中的情形,一家人对簿公堂,无论谁输谁赢,都没有赢家。
    我想,顾军和谭琴也没料到,想收回对儿子的付出,却置儿子于左右为难的境地,婚姻能否继续尚属未知。即使能够继续,公婆与儿媳之间、丈夫与妻子之间难免心存芥蒂。
    我觉得亲人之间,钱财要分明,总想着“谈钱伤感情”,父母与子女难开口说个“借”字,最后起了争执,反倒更伤感情。
    我结婚后,公婆就曾清楚明白地对我们夫妻讲,哪一部分钱是给我们的,哪一部分钱是要写借条、日后需要归还的。最初听到时,诸多不适,认为公婆不信任我们。可是有一天,当我和丈夫整理记录花销的账本时,忽然明白了公婆的苦心。
    账本清楚地记载着从结婚后,我们的收入和支出,除去工资,大部分花销都依靠公婆的资助,尽管其中有一部分需要归还,但公婆却没有设定期限。想到父母一辈子辛苦攒下的积蓄,自己没有“享受”,还要贴补在儿女身上,我和丈夫充满内疚。
    我想这就是公婆要求我们“写借条”的初衷吧。站在我的立场,即使有一天公婆要我们归还这些钱,我也不会觉得有问题,因为这些付出,记载得清楚明白。子女长大之后,父母不再给予帮助是正常的,而父母只要给予一点,便都是恩情。
    所以,亲人之间还是要对“钱”明确处理。法庭也许可以依据证据,最终厘清亲情间的借贷关系,但伤了的感情却很难挽回。如果最初时清楚写明是赠与还是借贷,情是情、钱是钱,不因人情而混为一谈,又怎会徒增日后的纷争呢!

2  号陪审员:
遇到家务事,法律也要讲人情
张晓红   公务员

    法院最终判决顾盼和楚洁不用还钱,让人难以理解。在我看来,《证明》就是一张借条,只不过因为父母顾及子女感受,没有要求他们正式写明罢了。
    法庭应该考虑到,在家庭生活里,子女向父母借钱只不过是一件家务事,父母如果反而要求写借条,是很伤感情的。
    案例中,顾军和谭琴基于对儿子的信任,所以只写了一张《证明》,说明给儿子和儿媳支出过哪些费用。如果不是借贷关系,就不会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直接赠给他们岂不是更省事?
    而且,顾盼和楚洁的签名,也不符合家庭记账的习惯,谁会在自家账本上签名呢?
    我觉得《证明》更像是为了不伤感情而“变通的借条”,就是公婆为了维系家庭情感,做出的让步。
    法院认为《证明》中没有借贷的意思,但我同样也看不出有赠与的意思。家人之间,金钱往来如果像做生意一样,亲情又有何可贵而言。
    最后,法院判决顾盼和楚洁不用还钱,损失金钱就算贴补儿子了,可是情感上的失落,恐怕只有为人父母的才能理解。
    法律面前,万事以证据为先,但如果涉及亲情伦理,也不应该忽视情感因素。
    父母养育子女长大,所付出的肯定不是一个数额能计算和表达的。子女成家立业后,难道还要父母将多年积蓄双手奉上吗?
    当然,生活中不乏有父母愿意资助子女的情况。但是像案例里的顾军和谭琴,证据中存在“合理的怀疑”,法院应该结合现实,酌情给予一定的补偿,哪怕归还一部分,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安慰。
    只因一个“疑点重重”的证据,就否定了父母为子女付出的精力和金钱,也太过“法本无情”了。
    如果只讲法律,不考虑亲情关系,那父母对子女的抚养责任,只需要到他们18岁,可又有几个父母到子女18岁时,停止给予了呢。
    我女儿去年向我借了8万元买车,我并没有要求她写过借条,但她每个月都按时给我一些钱,说是分期归还购车款。
    而我们之间,没有按照法律程序,将借贷事宜清楚地记载下来,完全是出于亲情间的相互信任。当初,如果我要求女儿写清借款,在情感上,我想双方都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在家庭关系里,只讲法、讲证据,未免太片面。
    我希望,以后法院在处理这类案件时,不是只看证据说话,也能考虑到亲人之间的情感因素,让法与情之间能取得一个平衡。

3  号陪审员:
借贷要求高,不能有疑点
李令秀   北京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国家级婚姻家庭咨询师

    父母给子女的出资是借款还是赠与,这种问题在现实中屡见不鲜,如何定性也是法律上的难点,所以类似的案件会出现不同的结果,就像顾家先后拿到的两个判决一样。
    看完整个案情,我更倾向第二个判决。即使亲人间的金钱往来是家务事,即使从证据和情理上看存在“合理的怀疑”,但法律的尺度不能轻易被破坏。因为借贷不能有疑点,相比之下,赠与却可以被推定。
    婚姻法司法解释二中规定,父母在子女结婚后的出资,视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除外。顾家老两口给儿子儿媳的装修、购买家电家具的20万元,应该也适用这一条。
    我的观点是,如果有证据能证明子女向父母借钱,或者父母事先说明钱是借给孩子的,当然要认定为借贷。相反,如果父母出钱时的具体意思不明确,但父母给了钱,子女又已经接受,从常理出发,可以推定为赠与。即使父母后来提出这不是赠与的意思,也不足以排除对赠与的推定。
    总而言之一句话,借贷的“构成条件”比较苛刻。不管是谁,要说一笔钱是借款,就必须要有借条或者出资协议。
    从法理上讲,案例中法院的判决是合法的。但从情理上讲,一些为孩子出资的父母或许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过,法律要维护的是客观的公平。既然借贷“要求”高,法院就不能轻易下结论认定借款。
    中国人喜欢讲“情面”,父母在经济上帮助子女也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为了维护亲情,父母出资一般都不会要求打借条,有的甚至直接给付现金。因此吃哑巴亏、反而伤害了亲情的案子有很多。碍于情面却把矛盾激化,如果我们真的权衡轻重利弊,就会发现得不偿失。
    所以,父母子女之间若有金钱往来,也一定要多一些谨慎和理智。如果真是借款,保险起见还是要写借条、签字,而且最好写清楚钱的用途,尽量不要使用现金,保留好银行的单据,要是能有其他证人在场就更好了。
    家庭无小事,亲情需呵护,但在情理和法理发生冲突时,其实法律更重要。因为不少家庭的教训证明,一旦纠纷真的发生,很多人还是会抱着“面子事小,损失事大”的态度打官司。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如果原本就是赠与,但由于出现家庭矛盾、婚姻危机之类的特殊情况,父母为了避免损失,临时让子女打借条,硬是要把先前的赠与变成借贷怎么办?这时要先看大家的态度。如果出钱的要将这笔钱当作借款,收钱的也愿意偿还,法律不禁止。但若有胁迫、欺诈或者其他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假设顾盼和楚洁闹矛盾,顾家老两口让儿子补写借条,法院一般是不会认可的。因为借条要表达真实的意思,就要在借钱的当时写成。

4  号陪审员:
将这笔钱视为赠与,其实挺公平
李晗    北京市西城区法院法官

    我比较赞同案子的二审判决。顾盼和楚洁写的字据不能视为借条,两位老人出的装修款不是借款,而是对子女的赠与。
    在一张有效的借条上,可以不约定还款日期和利息,但上面必须有借款的意思表示,也就是写明:一方向另一方借款。
    假设案子里的那份“证明”是这样写的:顾盼和楚洁今向顾盼父母借款20万元,用于新房装修和购买家具家电,上面又有顾盼和楚洁的签字。
    如果是这样,它就是借条,法院会判令这对小夫妻还钱。可是,这份证明从头到尾都没表示20万元是借款,根本看不出双方有借贷的意思,所以,即使顾盼和楚洁都签了名,也不能把它视为借条。
    那么,能不能把这笔钱视为口头借款呢?
    如果两位老人向法院主张这笔钱是口头借款,他们需要举出证据。根据最高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规定,法院审查借贷的案子时,应该要求出借人提供书面证据。没有书面证据,就要提供必要的事实证据。也就是说,没有借条,就要提供人证、物证或录音录像等作为证据,只有这些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法官才能下结论。否则空口无凭,法院不会认定这是借款。
    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如果欠款的一方自己承认那是借款,法庭也会判其还钱。但在这个案子里,这笔钱如果认定是借款,那也是夫妻共同债务,需要顾盼和楚洁都认可,法官才会认定。楚洁对借款是否认的,所以法官不能认定。
    既然这份证明不是借条,又是什么呢?它其实是对赠与的一个确认,表明小夫妻接受了赠与。
    赠与有两个要素,赠与人有赠与的意思,受赠人接受了赠与。
    老两口同意儿子儿媳换新房,应该是为了让他们住得舒适,新房肯定是要装修并添置生活必需品的,不可能住毛坯房。
    所以一般这种情况,法院会认定装修是老两口对孩子们的自愿赠送。儿子儿媳对装修和家具都已经实际使用了,这种实际使用,应视为对赠与的接受。那份证明也相当于一个收条,它表明了小两口接受赠与的意思。
    从情理上讲,将这笔钱认定为赠与也不存在不公平。小两口的新房是由顾盼婚前父母给他买的那套房子置换的,虽然楚洁父母添了一些钱,但顾盼父母依然是主要的出资方。我们不妨做一个假设:如果哪天小两口要打官司离婚,法官一般还是会把房子判归顾盼所有,楚洁分得相应的折价款。
    顾家出钱买房、装修,房子和装修最终又很可能归顾盼,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提前要求楚洁和顾盼一起返还父母给的装修款,从公平角度讲,也没有道理。
    这个案子其实给我们提了个醒:父母、子女乃至其他亲人,如果真要借钱,一定要正式写借条。现实中的借款大多发生在亲戚朋友之间,但这些人平时关系密切,出于信任或者碍于情面,借款往往又都以口头协议的形式订立,没有任何书面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一方否认,对方就会因为拿不出证据而陷入无奈的境地,即使告到法院,也不会得到法律的支持。
    儿女要对长辈的关爱抱一份感恩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