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再看《陆犯焉识》

作者:王小宴 2014-07-24 来源:中国妇女

严歌苓:享誉世界文坛的华人作家、好莱坞专业编剧

    因为张艺谋的新片《归来》,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被我翻出来阅读。三年前,晦涩的名字让我错过了这部小说,就如同陆焉识经过漫长岁月后才觉察到对冯婉喻的爱,这本小说被我搁置三年,今天才觉出它的好。如果你看完电影意犹未尽,不妨从书中去看看陆焉识和冯婉喻的前传,这部容量大于电影五倍的小说看来比电影更过瘾。
    这是一部乱世中关于爱情的呢喃。陆焉识是上海大户人家的才子哥,聪慧而倜傥,讨女人喜欢。父亲去世后,年轻无嗣的继母冯仪芳为了巩固其在家族中的地位,软硬兼施让他娶了自己的娘家侄女。他笃定自己不爱,因为这事从根儿上就爱不起来,继母领来的傀儡怎么可能是他的爱人。没有爱情牵绊的人生轻飘而自由,他毫不留恋的出国留学,在美国过着花花公子般生活,那遥远家乡的一纸婚约,一个婉喻,对他没有半点约束。
    上世纪50年代,因为出身他成为“反革命”,在历次运动中,他的书生意气和不合时宜使刑期一次次延长,直至被判为无期,在西北大荒草漠上劳改了二十年。磨难中对繁华的反刍,使他确认了内心对婉喻的深爱。婉喻曾是他寡味的开端,却在回忆里成为他完美的归宿。
    日甚一日的思念,令他忍不住逃狱归来,隐匿在家人的身边,只想看看婉喻一天的生活,然后回去自首,为了不拖累妻儿打了离婚证。
    “文革”结束后,他回到上海家中,发现岁月改变了一切,俗庸的小市民儿子一直病态地排斥他,钟爱的小女儿对他则是爱怨纠结,而最出人意料的是,苦苦盼他归来的婉喻却在他到家前突然失忆。她还在等陆焉识回家,即便丈夫每天坐在身边。
    直到去世,在冯婉喻的世界里,陆焉识也没有归来。也许,再也无法归来,尘满面,鬓如霜,你以为要执手相看泪眼,却演出的是笑问客从何处来。不如归去罢,陆焉识带着冯婉喻的骨灰离开了……
    不可否认电影的推动力,把一部可能被错过的好书重新推到我们眼前,更不可否认明星的影响力,看电影时流不停的眼泪,变成了看书时的一声叹息,虚幻的陆焉识和冯婉喻在脑海中被清晰地替换成了陈道明和巩俐,像是这两个大咖为你演出了一部《归来》前传,只是文中的冯婉喻被改成了电影里的冯婉瑜,从对时代的“讽喻”变成了爱的“苦情痣”。这可能就是看完电影再看原著的特别感受。


《陆犯焉识》精彩书摘
    1936年8月那个暑热熏蕴的傍晚,我祖母冯婉喻把一块手表偷偷塞在她丈夫的枕头下。表是冯婉喻卖掉一颗祖母绿买的。婉喻在家不叫婉喻,叫阿二头。上海话一讲,是“阿妮头”。……阿妮头是她姑母兼婆婆从娘家搬来的一把大锁,锁紧不安分不老实的继子陆焉识。从结婚到入狱,我祖父陆焉识最要紧的一桩私事就是要砸开这把锁,或者不砸,随它去,让它锈掉,锈烂,烂成乌有。阿妮头乍起天大的胆子,迈着解放脚莲步走进当铺带着淡淡霉臭的阴暗,从八层手绢里抖落出那颗来自婆婆兼姑母的祖母绿时,那份激动赶得上偷情。白金欧米茄在丈夫枕头下闲躺枯卧,整整一个夏天。

    我祖父陆焉识终于戴上了我祖母的信物——白金欧米茄表。他是给了妻子好大的面子才戴上它的。也是给了她好大的怜悯心。表从1936年被戴到他手腕上,戴到1960年年底,变成五个鸡蛋时,养出三十六度五的体温。好金子是温暖的,遭主人遗弃一年,从谢队长那里回来仍然温暖,冰冷的手指头攥上去,一会就被它捂过来了。老几一面喝浮动着五六片菜叶的甜菜汤,一面感觉着囚服兜里的表,隔着又厚又硬的再生棉布、再生棉絮,它丝丝的走动也是一份细微的循环,细微的生命。同室十个狱友在油灯的光晕中晃得满空间是黑影子,却不妨碍蹲在铺头的老几凝神感受怀里那丝丝丝的微小搏动。如同五脏之外的小小脏器,记下了多年前一个起始——他突然留意到妻子那瞥眼神的起始。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仿佛突然向他撒出秘密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