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中国“剑网”的女人

作者:文/本刊记者 苏容 2014-08-28 来源:中国妇女

    第二炮兵装备研究院某研究所所长李贤玉研究的是杀手锏武器“作战神经中枢”的指挥系统,被誉为“导弹背后的女人”。但在她看来,研究武器装备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止戈为武,守护和平。也因此,她最认可的称呼是“和平使者”。

    只专注正在做的事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装备研究院刚搬新家,东西南北四座楼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单体建筑,如同一座城,固若金汤。

    李贤玉从高大的走廊下穿过,虽然身着戎装,依然给人文弱纤秀的印象,难以与“导弹专家”的名头画等号。

    媒体广泛报道的是,李贤玉和她的团队成功构建了导弹部队第一套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将不同型号常规导弹作战指挥的“方言”统一成“普通话”。

    那年夏天,二炮上演了一次历史上参演人数最多、武器型号最全的导弹发射演练。南北“战场”跨越万里,数十支发射分队异地同令百弹齐射。战略导弹部队终于实现“一网联千军”,李贤玉被称为“编织中国剑网的人”。

    我们通常只在电视里看过演习的场面,李贤玉说,重大军事演习就是模拟的真实战争环境。记者问,炮火爆炸硝烟弥漫,会让你紧张或者兴奋吗?李贤玉有点茫然: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硝烟,我的注意力都在系统上,保证系统正常才是我的任务。

    为了了解部队需求,李贤玉到旅调研30次,座谈120场,审改文件1100份……而去调研或做实验的地方,不是西北戈壁滩就是塞外深山,没法洗澡,夏天蚊虫叮咬,浑身是包,冬天风刀霜剑,呵气成冰。问到其中的细节,李贤玉也是一副“没啥好说”的样子,“我没太注意环境,战士们不都这样吗?我关心的是能不能收集到有效数据。”

    看到记者有点失望,李贤玉为难地说,我从小就这样,只能关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机车工厂长大的李贤玉,父母都是上个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在那个高学历稀缺的年代,“大学生”成为他们备受尊崇的别号,而大学生的女儿,就被称为“小大学生”。这称呼颇令她骄傲,为了名副其实,学习成了她唯一的爱好。当时家很小,只有一间房,父母和邻居朋友在屋里聊天谈事,小她6岁的弟弟带着一帮小伙伴跑进跑出又叫又跳,李贤玉稳坐书桌前,读书写作业,心无旁骛。

    这令人吃惊的抗干扰能力,让她在17岁那年以黑龙江省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京大学,也让她研究生毕业时,无视同学纷纷下海出国的“明智”选择,毫不犹豫地决定到“能发挥专长的地方,为国防强大做一点事”。

    想干的事就能干成

    李贤玉刚刚搬进宽敞的新办公室,还来不及留下个人特征。办公桌办公椅沙发书柜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北京市区图以及十几盆吸甲醛的绿植……全是标配。书柜里的书多是学习文件汇编和军事理论分析,也是标配。她说最近时常翻翻《大数据》和有关柳传志的书。因为当了所长,开始留心管理类的书籍。说话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办公室的门也一次次被敲开,各种请示汇报和签字,李贤玉的处理简洁高效。

    有媒体形容李贤玉的人生轨迹“直线上扬”,诸如32岁晋升高级工程师;33岁当选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35岁从普通科技干部直接提升为室主任;37岁入选第二炮兵导弹专家;39岁担任研究所总工程师;40岁被聘为一体化指挥系统建设总师组专家……

    李贤玉总结自己的人生经验时跟年轻人讲,做事不要光想能得到什么好处,最后挖出金矿靠的是单纯和执著。“只要接住一件事情,我就能投入全部精力。” 

    她6岁那年特别想上学,可是年龄太小学校不收,听说十几公里外的水泥厂小学可以报名,她硬是离开父母,住在那里的亲戚家,坐进了课堂。半学期后,她生病了,于是以转学的方式顺理成章回到了机车工厂的子弟学校。

    初三时分快慢班,整整一个暑假,她除了学习什么都没干,因为目标明确:一定要上快班!开学后考试,她的成绩遥遥领先。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我想干的事就能干成。”

    进了北大,突然发现高手如云。第一次《力学》考试,不但戴了多少年的“第一名”桂冠被人摘去,而且头一回竟站在那么多人的身后。李贤玉用“昏天黑地”形容在北大的头两年。是真正的昏天黑地——早晨起来学习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晚上回到寝室已是深夜。两年日月无光的生活,孕育出一个光彩夺目的学霸,她成了全班第一个获得硕士研究生保送资格的学生。

    李贤玉学的是无线电物理专业,入伍一年后海湾战争爆发,美军使用了一系列精确制导武器,信息技术的巨大威力让中国军队意识到,筹建一套新型指挥自动化系统迫在眉睫。战争让这个女人走上前台——26岁的李贤玉成为科研团队中最年轻的一员。

    目标如此单纯却如此高难!此时中国的信息化建设还在初始阶段,计算机的应用远未普及,而李贤玉自己也从没有编写过计算机程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要做一套“世界一流”的系统。

    她先用两星期时间,以自学的方式让自己变为程序高手,又把一千多个日夜的每一个时刻都变成极致:极简单——因为只做一件事;极复杂——因为研究内容太深奥。在错误与正确中沉浮,在黑暗与光明间摸索,在误会与冲突中求证……

    她赢了!在一次成功演习之后,第二炮兵的首长如此称赞她,别看一个弱女子,能顶咱们好几个导弹旅长!

    李贤玉说,过去战争让女人走开,今天战争让女人走来。“我们做得越好,战争越不容易发生。因为军事力量强大了,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是和平使者。” 

    使命重压下的情感波澜

    李贤玉笑容甜美,声音轻快,感觉还是当年班里的那个好学生,只是长大了。她自称理科思维,只会“理科表达”,简单直接,“不会描述内心感受”。明明已经泪珠双垂,眼圈红了再红,但所有的情绪波澜都被简单的事实说明打包,让听者难以延展,更难以渲染。

    那个简单的事实是,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重大工作刚刚展开,觉得不可能有时间带孩子,就放弃了。第二次怀孕,她已经30岁,挺着大肚子奔波在研究所和试验场。结果预产期到了孩子还没生,领导着急地给她打电话,工作这么忙,要是还不生,能回来再干几天吗?

    她的时间属于部队,于是,孩子的养育就占据了李贤玉父母全部的退休生活。他们从牡丹江搬到北京,当年的大学生当上了全职保姆。

    李贤玉第一次落泪是说到父亲的离开。因为突然发烧,检查时已经是肺癌晚期。叶落要归根,也为不给女儿添麻烦,老人执意要在东北告别这个世界,回去半年就走了。

    14年的时间依然不能抚平李贤玉内心的痛,她一边拭泪,一边反复说,你想,他一个总工程师,每天心甘情愿推着童车跟院子里那些阿姨一起……又说,我从来没有留心过他的身体……

    心无旁骛的她在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子里只能看到工作,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不知道他曾经出现过怎样痛苦的症状,不知道他在需要去医院的时候为了不打搅她如何挨过一天又一天。她真的以为父母会永远健康,永远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父亲的离开改写了她心里那个美满故事,从此,她把视线从工作上移出一个线头,拴在了母亲的身体上——她犯不起同样的错误。

    之后每半年一次的体检查出了母亲的心脏问题,母亲及时安上了心脏起搏器。那年,孩子要中考,她在外执行任务两个月。母亲打来电话问,孩子后天就要中考了,你啥时候回来?她说,我走不开,回不去。妈妈说,你不回来,孩子考试谁送他去?她回答,不用送,他自己去。

    她不知道这是此生她与妈妈的最后一次通话。

    第二天,老太太饭后遛弯回来,突然就中风倒下了。在李贤玉到家之前,丈夫和儿子安排好了所有抢救、转院事宜。

    母亲昏迷不醒,李贤玉一步不离守在医院。半个月后,妈妈醒了,却成了植物人,“既不会说话,也不认识人。”

    妈妈住院一年,李贤玉天天去看望。“我们经常加班,加完班不管多晚我都去看她。”

    工作之余,她设法联系专家,寻找良方,期待奇迹的发生。她说,父母喜欢旅游,可她还没顾上带他们出去玩呢。只是,我们不知道,就算时光可以倒转,她真的能有第二个选择吗?

    一年后,她想带妈妈回家,不免顾虑丈夫的感受。丈夫说,你就想,妈妈喜欢住在哪儿?如果每天能和家人在一起,医疗条件又能满足,当然是回家好!她说她“很感动”。连护工带全套医疗器材搬回去,在家里布置出了一个重症监护室。

    一年半以后,母亲长逝。

    李贤玉的儿子在外婆发病的第二天自己去参加中考,顺利考上人大附中。

    在父母的心目中,李贤玉干的是大事。在女儿全情投入地完成自己工作使命的同时,两位老人也为女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理科三人组的幸福生活

    李贤玉有一张大学时代的照片,戴着大圆眼镜,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在一片金黄的花海中笑着,纯洁而美好。这比鲜花还灿烂的女孩子,在大三那年就有了护花使者。他是她的班长,高大帅气,总是像老大哥一样关心她。

    时隔30年,她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怎么追她的。在记忆深处打捞了半天,方记起一个场景:每年开学,她从老家坐火车回来,到北京总是凌晨三四点,而他,不论冬夏,每次都会骑自行车去北京火车站接她,再骑二十多公里的距离,把她载回北大。讲毕皱眉搜索:“还有啥呀……”良久,不好意思地摇头一笑:“想不起来了,脑子内存不够。”

    当年的“老大哥”身份被定了位,从此当了一辈子的“老大哥”。李贤玉脑子里的“内存”都给了工作,家里的钱、钥匙、电卡……一概搞不清,幸好有“老大哥”搞定。

    “老大哥”在北大当教授,李贤玉说,找同学做老公的好处就是对方知道你在干什么,永远能理解你。

    当老婆变成导弹专家,意味着两口子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约好这个周末一起去买菜,一个电话,老婆就走了;约好这天晚上一起收拾屋子,一个电话,老婆又走了……至于娱乐活动,更是几年难逢的奢侈。最近倒是去看了一场电影《归来》。想方设法凑时间,终于一起走到电影院,不料观众太多,无票而返。两人反倒就此惦记上了。所以,当听说北大要放映的时候,李贤玉百般挪时间,总算是和丈夫一起看了场电影,还“从头哭到尾”。

    对儿子的管理,她形容为“脉冲式”——想起来抽查一下,“经常留作业,基本不检查”。但她身为“妈妈”的责任却从未缺位。饭桌上是她和丈夫影响儿子的最佳时机,不说教,但会刻意选择话题,社会现象,学习方法,自然也会聊到早恋。观点不同不要紧,让孩子知道父母的想法与倾向也是一种教育。

    有个电视节目,专门拍了李贤玉回家给丈夫儿子做饭的镜头,并且在煮饭的间隙去熨了衣服。李贤玉对自己利用时间的能力小有得意,“我做事情效率高,晚睡15分钟能干好多家务,早起15分钟又能干好多活。”不加班的时候,她会在晚上九点多钟回家,给家里的两个男人切一盘水果,见缝插针地洗衣服打扫房间,甚至还会给丈夫端来洗脚水。这是她对他们由衷的补偿。 

    儿子在作文里写过一件事:那天妈妈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到家,早晨五点多钟就起床给他准备早饭。“透过妈妈柔弱的双肩,依稀看到远处挺拔的西山,我觉得妈妈就是我的榜样,她肩上挑起的是山一般的重任。”

    喜欢理科的儿子高三时参加了一个电影拍摄活动,拍了一部微电影叫《数字战争》,“故事在计算机内部发生,又是穿越,又是病毒。”他是编剧、导演、后期制作,还在影片中出演了男二号,片子做完又忙着做宣传片在网上推广……忙了整整一年,儿子经常“整宿不睡”,做事专注的状态一如他的妈妈。妈妈问,你这么投入,是不是想上电影学院?儿子不以为然,电影学院不是自己的目标,而且好多导演也并非学电影出身。

    去年,儿子考上了北大。在北大教授和导弹专家的家里又诞生了一个学霸!

    一家三口,性格相近,都很随和都是理性思维,所以永远不会发生激烈冲突。丈夫说她是好妻子,儿子夸她“一级棒”,他们是理科三人组,单纯做事,简单生活。而这一点,正是他们的幸福所在!